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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年十月16日，星期五，在05:07

“吾所言者，即吾之言”

2006年12月2日，是我们的陈植中老师诞辰80周年，庆典主持人要我代表她的学生们讲话。我想，这是好事嘛，我当然乐意。不过，我又想了，不妥哦，她的学生那么多，在国内外有眉有眼的不在少数，有科技界成名成家的，有朝中为官的，更有实业界成功人士，我算老几呢，我能代表吗？再说了，谁选我当代表了？你主持人推举，我就能代表了？于是我说，发言可以，但不代表别人，我只代表我自己。在隆重的庆典上，我发言了。不自谦地说，我的讲话还是具有代表性的，可以表达陈老师众多学弟子的心情和心声。但是，我始终以个人名义说话，没有半句话半个字要代表其他任何人的意思。
有朋友说我未免太拘泥，是不是有点书生的呆气噢。我说，可不能这么说，这里有一个观念和程序的问题嘛。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能够代表什么人去说话和办事，是有一定的规矩和程序的。这个规矩和程序的实质么，就是充分地尊重被代表的当事人的意愿。如果做不到这一点，就不能代表别人。这是起码的常识啰！比如，前年本人受妻子委托，代表她去中国银行提取定息存款，由于我的程序不完备（没带我的身份证，妻子身份证倒是带了的），好说歹说，银行就是拒绝付款。这么说来，在程序不完备的情况下，我连我老婆都代表不了啊！自己堂堂一个大丈夫，连自己的老婆都代表不了，你说这不是很窝囊么？可是，这恰恰就是法治社会的极其普通的常规。
我想起2004年世界小姐选美，一个中国美女身着比基尼，以无尚尊贵的口气自我介绍说：“我来到这里，代表了十二亿中国人。”一个中国美女，跑到外国去，穿着三点式，一下子就能代表12亿中国人了，你说滑稽不滑稽噢？有些国人就是习惯和喜欢动辄代表12亿中国人来说话。
这种说话的习惯和癖好不知起源于何时，总之是起源很早，并且很早就已经根深蒂固了。早在民国初年，似乎很多人就喜欢僭用“四万万人”或“四万万同胞”的名义来说话。国民党党魁宋教仁去向袁世凯面辞农林总长职务，你猜袁世凯他怎么说，最不能代表人民的袁世凯这样说道：“我代表四万万人挽留你！”没想到宋教仁的回答也很牛：“我代表四万万人拒绝你的挽留！”这些大人物一用，国人当然跟着效法。连张东荪当年劝梁启超一定要保重身体，也说，“我以四万万人民的名义向您提一个建议……”。
前些年中国人赵燕在美国被警察殴打了，提起要求赔偿500万美元的诉讼。她称，这“是为了民族的尊严”。这话看似不错，但仔细一想，就感觉不大对劲。你一个人被打，本来是一个中国人与几个美国人之间的民事纠纷，你这么一说，似乎一下子变成了中华民族被打了。打官司要求赔款，就把“中华民族”也拉上，成了“维护民族尊严”了。这实际上，还是把自己当成12亿中国人的代表了。
王怡在《赵燕只是赵燕一个人》中说：“……动辄把个人的际遇或言行，和一个抽象的共同体的名义捆绑起来。于是有时把荣誉、更多时候是把责任和负担强制性地传递给共同体的其他成员，等于是精神领域中的‘挟天子以令诸侯’。但十诫中说，‘汝不可妄称主的名’。这是基督徒对上帝最起码的的敬畏和信仰。换成现代政治的‘人民主权’理念，那就是不可妄称人民（民族、国家）的名。”（《新时期杂文精品选》，中国社会出版社2005年7月版，第51页）
于是，我想起康心孚在《雅言》（清末杂志）中的一句话：“民意者，民当自言。吾所言者，即吾之言，初不必假民意以自重。”这已经是一个世纪前说的话了，但在今天，似乎也并没有过时啊。2009-10-07于锦江河畔彩虹桥头